元:用全球贸易网络吸收溢出
元朝的做法最特殊,它用全球贸易来吸收溢出。
蒙古帝国的疆域横跨欧亚,从太平洋到地中海。这不仅仅是一个军事征服的结果,更是一个经济网络的构建。
元朝建立了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驿站系统。"凡站,陆则以马,以牛,或以驴,或以车,而水则以舟","于是四方往来之使,止则有馆舍,顿则有供帐,饥渴则有饮食,而梯航毕达,海宇会同"。这个驿站系统不仅仅是邮政网络,它是欧亚大陆的经济血管。
通过这个网络,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西去,西域的香料、珠宝、药材东来。马可波罗从威尼斯走到大都,走的的就是这条驿路。泉州港万船竞发,色目商人云集。元朝第一次让中国实现了沙漠与海洋两大出口的全球性开放格局。
这个贸易网络创造了大量非农位置:商人、翻译、驿卒、水手、工匠、经纪人。大量溢出人口被这个网络吸收。
但元朝的问题在于:它的贸易网络是建立在军事征服基础上的,没有内生的制度保障。一旦军事力量衰退,网络就瓦解。而且元朝对汉人的制度性歧视,让大量汉族知识分子溢出正规体系。这些读书人没有位置,就去写杂剧、写小说、做幕僚、搞秘密结社。元曲的繁荣,某种程度上就是知识分子溢出后的文化副产品。
明:张居正的财政改革,最后一次制度切换
明朝中后期,溢出问题严重到了极点。
皇庄、王庄、官僚地主大肆兼并土地,全国垦田数额从明初的850余万顷骤降至422万顷,锐减超过一半。这些地不是真的消失了,是被特权阶层隐瞒了,不纳税。赋役体制腐朽到了极点,"富者有产无税,贫者产去税存"。
张居正出场了。
万历六年(1578年),他下令清丈全国土地。三年后查清全国土地180余万公顷(部分记载为200余万),大量隐匿土地浮出水面。然后推行一条鞭法:把所有赋役合并为一,按田亩折征银两,官收官解。
一条鞭法的效果立竿见影。隆庆元年国库存银仅23万两,至万历五年已升至435万两,增长了将近二十倍。这笔钱直接支撑了万历三大征(宁夏平叛、抗日援朝、贵州平叛),让明朝在风雨飘摇中又延续了半个多世纪。
张居正改革的本质,是对溢出问题的财政回应。土地被兼并,农民溢出,税基萎缩,财政崩溃。张居正不试图逆转兼并,他做的是重新丈量土地,让兼并者交税,把财政基础从"按人头收"改成"按地亩收"。这跟唐朝两税法的逻辑一脉相承:承认现实,在新的现实上重建体系。
但张居正死后被抄家,改革人亡政息。明朝失去了最后一次制度切换的机会。之后土地兼并更加疯狂,流民遍地,终于走到李自成进北京那一步。
六个王朝的启示
你把这六个王朝排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规律:面对溢出,只有三种策略。
第一种,对外转嫁。秦打六国,汉打匈奴,元打全世界。把内部溢出的人口变成对外扩张的子弹。前提是你得打得赢,打完了还得有新地盘安置人口。
第二种,经济扩容。宋搞商业,元搞丝路,明搞白银货币化。不增加土地,但增加非农位置。让溢出的人从农业体系转入商业体系。
第三种,制度切换。唐从均田制切到两税法,明从实物税切到货币税。旧制度失效了,换一套新制度,重新分配负担和收益。
三种策略不是互斥的,往往组合使用。汉朝既打匈奴又通丝路,唐朝既改税制又搞外贸。但核心逻辑始终是同一个:正规体系装不下的时候,要么扩大体系,要么切换制度,要么对外释放。 如果三样都做不到,就只剩一条路:等溢出人口积累到临界点,暴力出清。
这就是王朝周期律给我们的教训。三百年不是魔咒,是溢出人口从积累到爆发的时间常数。
你把王朝周期律和斩杀线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对照:
资本主义社会的解法:溢出人口直接淘汰(斩杀线),体系继续运行,代价是人道主义灾难。
帝制王朝的解法:溢出人口积累到临界点后暴力出清(农民起义),体系崩溃重建,代价是天下大乱。
社会主义社会的难题:既不想淘汰(没有斩杀线),也不想崩溃(不能走王朝周期律的老路),那就只能控制溢出速度,同时扩大体系容量。
但"扩大体系容量"这件事,受制于另一个规律。
五、康波周期:经济长波决定了体系能提供多少位置
康波周期,全称康德拉季耶夫长波周期,是苏联经济学家尼古拉·康德拉季耶夫在1925年提出的理论:资本主义经济存在约45至60年的长周期波动,每个周期包含繁荣和衰退两个阶段。
从工业革命至今,人类经历了五轮康波。
第一波,1780至1840年,驱动技术是蒸汽机和纺织。繁荣期1780至1815,衰退期1815至1840。
第二波,1840至1890年,驱动技术是钢铁和铁路。繁荣期1840至1870,衰退期1870至1890。
第三波,1890至1940年,驱动技术是电力和化工。繁荣期1890至1920,衰退期1920至1940。
第四波,1940至1980年,驱动技术是汽车和石化。繁荣期1940至1970,衰退期1970至1980。
第五波,1980至2020年,驱动技术是信息技术和互联网。繁荣期1980至2010,衰退期2010至2020。
每一轮康波的繁荣期,就是体系大量创造位置的时期。新技术催生新产业,新产业需要新工人,新工人有新收入,新收入创造新消费,新消费又催生更多产业。正向循环,人人有位置,溢出人口被吸收。
每一轮康波的衰退期,就是体系大量消灭位置的时期。旧技术成熟,利润率下降,资本从实体撤出,转向金融投机。产业转移、外包、自动化,减少对劳动力的需求。位置消失,人溢出。
康波衰退期和世界大战:不是巧合,是因果
这里有一个很多人没注意到的事实:康波周期的衰退期,跟人类历史上两次世界大战的时间高度重合。这不是巧合。
第二波康波的衰退期从1873年开始。那一年,维也纳股市崩盘,引发了持续二十多年的"长萧条"(Long Depression)。这场萧条的特征是价格持续下跌、利润萎缩、产能过剩、失业率上升。整个欧洲的工业利润率在1873到1896年间持续走低。
经济不好,各国就开始争夺殖民地。你抢一块非洲,我占一片亚洲,把海外市场当成消化过剩产能的出口。但地球就那么大,殖民地分完了,矛盾就尖锐了。军备竞赛、同盟体系、巴尔干火药桶,所有东西都在往一个方向堆。
1914年,萨拉热窝一声枪响,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从康波周期看,一战恰好发生在第二波衰退期的尾部、第三波繁荣期即将启动的过渡区。经济衰退积累了四十年的压力,最终以战争的形式出清。
战争本身就是一种极端的出清方式。它消灭过剩产能(炸掉工厂),消灭过剩人口(死掉几千万人),消灭过剩资本(战后重建带来新需求)。一战打完,世界洗牌,第三波康波的繁荣期在1920年代启动,电力、化工、汽车、无线电,新技术带来新产业,经济重新扩张。
但好景不长。1929年,大萧条来了。
大萧条的位置在康波周期里非常明确:第三波繁荣期的结束、衰退期的开始。1929年10月29日,黑色星期二,纽约股市崩盘。道琼斯指数从381点跌到41点,跌去89%。美国GDP从1929年的1030亿美元跌到1933年的560亿美元,几乎腰斩。失业率飙到25%。德国更惨,失业率40%,工业产出跌掉一半。
大萧条的破坏力远超1873年的长萧条。整个资本主义世界陷入绝望。然后发生了什么?
德国选出了希特勒。小日本发动了九一八事变。意大利入侵埃塞俄比亚。整个世界在1930年代全面右转,走向法西斯和军国主义。
第二次世界大战,从康波周期看,恰好发生在第三波衰退期的尾部、第四波繁荣期即将启动的过渡区。跟一战的逻辑完全一样:经济衰退积累了二十年的压力,最终以战争的形式出清。
约瑟夫·熊彼特在《商业周期》里提出过一个观点:1929至33年的大危机之所以如此惨烈,是因为康波周期、朱格拉周期(约10年的中周期)、基钦周期(约3至4年的短周期)三个周期的谷底在1930年代初同时叠加。三重谷底共振,威力远超单一周期。
你把这个规律总结一下:康波衰退期的尾部,是溢出压力积累到极致的时刻。如果体系自身无法消化这些压力,就会以战争的形式出清。 一战如此,二战如此。
现在看看我们今天的处境。
2020至2026年,我们正处于第五波康波的尾部,也是第六波康波即将启动的过渡期。第五波的衰退从2010年开始,已经持续了十几年。这一轮衰退的特征是:信息技术红利耗尽,互联网从"创造新岗位"变成"消灭旧岗位"。平台经济初期创造了大量外卖、快递、网约车等"灵活就业"岗位,但这些岗位的本质是把正规就业替换为非正规就业。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没有劳动保护,没有职业上升通道。它不是在创造位置,它是在把位置降格。
第六波康波的驱动技术已经清晰:人工智能、新能源、生物技术。但问题是,新技术的繁荣期还没到来,而旧技术的衰退期还在深化。2024至2026年正处于这个青黄不接的谷底。
谷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旧产业在收缩,新产业还没长大,体系创造位置的速度低于消灭位置的速度。净效果就是:人不断溢出,而体系来不及吸收。
这不是中国独有的问题,是全球性的。美国的铁锈带、欧洲的去工业化、日本失去的三十年,都是康波衰退期的产物。只不过不同制度有不同的处理方式。美国用斩杀线淘汰,欧洲用高福利硬扛,日本用终身雇佣制缓慢腐烂。
但有一个问题必须正视:康波衰退期的尾部,历史上两次都走向了世界大战。 今天我们站在第五波衰退期的尾部,逆全球化、大国对抗、地缘冲突全面升温。这个历史规律不能不警惕。
当然,核武器的存在改变了战争的成本计算。大国之间直接开战的可能性远低于1914年和1939年。但压力不会消失,只会变形。如果热战打不起来,压力就会以其他形式释放:贸易战、科技战、代理人战争、经济脱钩、金融制裁。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就是康波衰退期尾部的压力,在没有世界大战作为出清手段的条件下,以"冷战2.0"的形式释放。
中国呢?中国的特殊之处在于:前四十年的经济奇迹,恰好对应第五波康波的繁荣期后半段。改革开放加全球化加信息技术革命,三重红利叠加,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正规就业扩张。那个时代,"溢出"不是一个突出问题,因为体系在疯狂扩容,位置多到不够人填。
但繁荣期终有尽头。当康波进入衰退期,当全球化开始逆转,当信息技术红利耗尽,扩容的速度慢下来,而人口还在增长、还在涌入城市,溢出就重新成为一个问题。
六、门罗主义与杜鲁门主义:两次"逆全球化"的历史前例
在讲今天的中美脱钩之前,先回溯两段历史。因为逆全球化不是今天才有的事,美国历史上至少搞过两次大规模的"退群",每一次都对世界经济产生了深远影响。
门罗主义:1823年的美洲关门
1823年12月2日,美国总统詹姆斯·门罗在国情咨文中抛出了一段后来被称为"门罗主义"的宣言:欧洲列强不得再在美洲进行殖民活动,任何欧洲列强对美洲事务的干涉都将被视为对美国的不友好行为。
表面上看,这是美洲的独立宣言,是帮助拉美新独立国家抵御欧洲殖民者回潮。但实际效果是什么?
门罗主义把整个美洲变成了美国的势力范围。欧洲被踢出去了,美洲的市场、资源、交通要道,全部留给美国。从1823年到19世纪末,美国一步步把拉美变成自己的后院:经济上控制拉美的铁路、矿产、种植园;政治上扶持亲美政权,推翻不合作的政府;军事上多次出兵占领中美洲和加勒比国家
对世界经济的影响是巨大的。门罗主义实际上在美洲建立了一个封闭的经济圈。这个经济圈排除了欧洲的竞争者,让美国工业在保护性环境中长大。美国从1820年代的一个农业国,到1900年成为世界第一大工业国,门罗主义提供的封闭市场是关键条件之一。
但这个故事的另一面是:拉美国家被锁死在原料供应国的位置上。它们出口咖啡、蔗糖、铜、硝酸盐给美国,换回美国的工业品。它们想搞工业化,美国就不乐意。你想发展跟美国竞争的产业?那你的政府可能要换一换。从1823年到1930年代,拉美国家的人均GDP增长几乎停滞。门罗主义对美洲来说,不是保护伞,是天花板。
这就是第一次"逆全球化":把一个区域从全球贸易体系中切割出来,变成自己的封闭市场。代价是被切割区域的发展被锁死,收益是切割者获得了独占的市场和资源。
杜鲁门主义:1947年的世界分裂
1947年3月12日,杜鲁门在国会发表演说,请求拨款4亿美元援助希腊和土耳其,对抗共产主义扩张。这段演说后来被称为"杜鲁门主义",标志着冷战正式开始。
杜鲁门主义的核心是"遏制":在世界各地阻止苏联势力的扩张。但遏制不仅仅是军事和外交的,它更是经济的。杜鲁门主义的经济手臂叫马歇尔计划。
1948年,马歇尔计划启动。美国向西欧提供130亿美元援助(相当于今天的一千多亿美元),帮助战后重建。但马歇尔计划不是慈善,它是一笔精算过的战略投资。
马歇尔计划的经济逻辑有三层。
第一层,消化美国的过剩产能。二战期间美国建了海量的工厂,战后如果不给这些工厂找订单,就会大规模失业。西欧重建需要钢铁、机械、化工产品、粮食,正好消化美国的过剩产能。
第二层,锁定西欧的市场。马歇尔计划的援助附带条件:受援国必须降低贸易壁垒,向美国产品开放市场,同时推动欧洲内部的经济一体化。后来的欧洲煤钢共同体、欧共体、欧盟,都可以追溯到马歇尔计划播下的种子。美国通过马歇尔计划,把西欧绑在了自己的经济战车上。
第三层,切断西欧跟苏联的经济联系。在马歇尔计划之前,东欧和西欧之间有大量的贸易往来。捷克的工业品、波兰的煤炭、匈牙利的农产品,跟西欧有天然的经济互补性。马歇尔计划强行切断了这些联系,把欧洲分成两个经济阵营。苏联不得不搞了个"莫洛托夫计划"作为对冲,后来发展成经互会。
杜鲁门主义加马歇尔计划的后果:世界经济被劈成两半。一半是美国主导的自由贸易体系(后来制度化成GATT/WTO),一半是苏联主导的计划经济体系。两个体系之间几乎没有经济往来。
这就是第二次"逆全球化":不是把一个区域切出来,而是把整个世界劈成两半。从1947年到1991年,世界在经济上是分裂的。冷战44年,全球贸易在两个阵营内部各自循环,跨阵营贸易微乎其微。
对世界经济的影响是深远的。西欧在美国的市场开放和资金注入下,实现了战后三十年的经济奇迹(Trente Glorieuses)。日本同样在美国的庇护下崛起。但苏联阵营的经济长期封闭,技术迭代缓慢,最终在1990年代全面崩盘。
两次"逆全球化"的启示
门罗主义和杜鲁门主义告诉我们一件事:逆全球化不是反常,是常态。全球化才是短暂的历史插曲。
从1823年门罗主义到1947年杜鲁门主义,美国搞了两次大规模的区域切割。每次切割的动机都一样:在康波衰退期,外部市场不够用了,就把一部分市场圈起来自己独占。
1991年冷战结束,全球化迎来了黄金三十年。但这个全球化是有前提的:美国独霸,没有竞争对手。从1991年到2018年,美国容忍了中国加入WTO,容忍了全球产业链转移,因为它觉得自己永远赢。
现在前提变了。中国在康波衰退期里成了美国的竞争对手。美国的反应跟1823年和1947年一样:切割。把中国从自己的市场体系里切出去,把供应链转移到可控的第三方(越南、墨西哥、印度),把技术交流掐断。
今天的逆全球化,是门罗主义和杜鲁门主义的历史延续。 手法变了(不是直接派兵,而是关税、制裁、技术管制),逻辑没变:在康波衰退期,把市场圈起来,把竞争对手切出去,给自己留更多的位置。
区别在于,1823年切的是美洲,1947年切的是半个世界,今天切的是中美之间。但每次切割都会产生溢出:被切掉的那部分经济活动消失了,依附于那些经济活动的人就溢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