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水为至柔,亦为至刚。
柔可润万物,刚可穿金石。然水之出也,有时有地,非其时不出,非其地不流。若欲令水出于无水的之处,必借人力所不能及者。
那力量,古人谓之“神”。
绵竹西北山中,有一奇景:巨石壁立,上有三孔,成品字形,大如碗口,深不可测。三孔之中,清泉涌出,千年不竭,汇而成溪,灌田万亩。
乡人谓之“三箭水”。
此水之来,非天所成,乃人所射。
那射箭之人,是蜀王杨秀。那三支箭,是从天师那里求来的神箭。
此事说来话长。
第一章 大旱
隋开皇年间,蜀中大旱。
那旱情来得古怪。去岁秋冬,滴雨未落。开春之后,仍是晴日当空,万里无云。至夏,河溪尽涸,田地龟裂,禾苗枯死,颗粒无收。
绵竹西北山中,原本山泉潺潺,溪水长流,那年也断了。山民翻山越岭,寻遍沟沟壑壑,不见一滴水。
人畜渴死无数。
蜀王杨秀,时镇蜀中。此人乃隋文帝第四子,生得虎背熊腰,力能扛鼎,尤善骑射。然其性刚烈,脾气暴躁,左右之人,稍有不慎,便遭鞭挞,甚至有性命之忧。
然杨秀虽暴,却爱民。见蜀中百姓遭此大旱,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他亲率军士,入西北山中,寻访水源。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进山三日。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田地干裂,草木枯焦,野兽倒毙路旁,鸟雀坠死树下。偶遇逃难山民,面黄肌瘦,唇裂舌焦,见官兵便跪地哀告:“将军救命!给口水吧!”
杨秀命人将随军所带饮水分与百姓,自己则滴水不沾。
又行一日,军士亦渴极。战马嘶鸣,舌头伸得老长,已有数匹倒毙。
杨秀传令:原地休息。
他自己爬上一个小土坡,向西眺望。
前方是西北山,壁立千仞,巨石嶙峋。山脚下乱石堆叠,寸草不生,哪有半点水的影子?
杨秀立于坡上,烈日当空,晒得头皮发麻。他忽然仰天长叹,大声道:
“秀今日至西北山寻找水源,救我蜀中父老,万物生灵!天若垂怜苍生,秀三箭射于西北山足下,箭穿之地,清泉涌出,普救蜀中万民!”
此言一出,左右皆惊。
三箭射山,求天赐水——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然杨秀说完,便从背上取下那张铁胎弓。
此弓非同寻常,乃能工巧匠所制,弓身以精铁打造,弓弦以蛟筋绞成,非五百斤之力不能开。杨秀天生神力,挽弓如满月,箭发如流星,军中无人能及。
他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
那箭也非同寻常——箭杆乌黑,箭镞雪亮,箭羽是三根雪白的雕翎。寻常箭矢,不过如此。然杨秀心中清楚,此箭非比寻常。
因为这三支箭,是他从青城山天师那里求来的。
第二章 天师
半月前,杨秀曾微服入青城山,拜访一位道人。
那道人不知姓名,不知年纪,只知他道法高深,能呼风唤雨,人称“天师”。杨秀此去,便是想求他施法降雨,救蜀中百姓。
天师在山上结茅而居,门前一株老松,松下几块青石。杨秀到时,天师正坐在松下喝茶。
茶是山泉所泡,那泉眼就在茅屋后头,淙淙流淌。杨秀看着那水,眼睛都直了——蜀中大旱,此处竟有水?
天师似乎看透他心思,微微一笑:“殿下请坐。”
杨秀哪有心思坐?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天师!蜀中大旱,百姓渴死无数,求天师施法降雨,救万民于水火!”
天师不答,只给他倒了一杯茶。
杨秀接过,一饮而尽。那茶入喉,甘冽异常,一股清凉之气直透肺腑,连日来的焦渴烦躁,竟去了大半。
“好茶!”他脱口而出。
天师道:“此水乃山中灵泉,千年不绝。殿下可知为何?”
杨秀摇头。
“因为这泉眼,”天师指了指地下,“有龙脉所护。龙脉不断,泉水不绝。”
杨秀眼睛一亮:“何处有龙脉?我率军去挖!”
天师笑了:“龙脉岂是人力可挖?殿下勇则勇矣,然此事非勇力所能为。”
杨秀急道:“那该如何?”
天师沉吟片刻,起身走入茅屋。片刻后,他捧出三支箭来。
那箭乌黑雪亮,雕翎雪白,与寻常箭矢无二。然杨秀接过时,却觉箭身微微颤动,似有生命一般。
“此箭,”天师道,“非寻常之物。乃贫道采五金之精,合三光之气,以符咒祭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名曰‘穿山箭’。”
杨秀大喜:“有此神箭,何愁无水?”
天师却摆手道:“殿下莫急。此箭虽神,却须借一物之力,方能成事。”
“何物?”
“口封。”
杨秀一愣:“口封?”
天师点点头:“天地之间,万物有灵。然灵物显世,须得人言为证。譬如狐修炼千年,欲化人形,须得人言‘像人’二字,方可得道。此谓‘讨口封’。殿下的箭,亦是如此。”
杨秀皱眉:“如何讨口封?”
天师道:“殿下入山寻水,以箭射山。箭出之后,须得有人言‘有水’,那水便会出来。若无人言,箭便只是箭,山便只是山。”
杨秀沉吟道:“这有何难?我令军士齐呼便是。”
天师摇头:“口封之要,在于‘无意’。有意为之,便不灵了。须得一个不知情之人,见箭射入山中,脱口而出‘有水’二字,方为真口封。”
杨秀默然。
这可就难了。
天师又道:“殿下切记:箭出之后,无论见着什么,都要耐心等待。那说口封之人,自会出现。”
杨秀将三支箭收好,拜谢而去。
第三章 三箭
此刻,杨秀立于土坡之上,挽弓搭箭,对着西北山足下那块巨石。
他想起了天师的话。
口封。须得一个不知情之人,脱口说出“有水”二字。
可这荒山野岭,除了他手下的军士,哪有什么“不知情之人”?
他咬了咬牙。
管不了那许多了,先射出去再说。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第一支箭破空而去,直扑西北山足。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箭竟生生射入巨石之中,石屑纷飞,现出一个碗口大的石洞。
杨秀大喜,急令快马前往探查。
片刻后,探军飞驰而回,滚鞍下马,跪地禀报:
“启禀我王!神箭射入巨石,石上现出碗口大一个石洞——可是,洞中无水!”
杨秀脸上的喜色凝固了。
“你说什么?”
探军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回我王,洞中……洞中无水。”
杨秀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怒视苍天,厉声道:“老天!你何至无情至此?我蜀中百姓,何辜于天?”
一怒之下,拔剑斩下——那探军还未反应过来,人头已然落地。
左右皆惊,无人敢言。
杨秀提剑而立,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他将剑插回鞘中,又从背上取下弓来。
这一次,他取出两支箭,一并搭在弦上。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嗖——!”
两支箭一前一后,直奔西北山足。又是两声巨响,那巨石上又多了两个碗口大的石洞,与先前那个成品字形排列。
杨秀这回不令军士去探了——他自己纵马狂奔,直扑西北山足。
巨石就在眼前。
他勒住马,定睛看去——
三个石洞,碗口大小,深深浅浅,石洞里还在往外冒着石头灰粉。
可是,一滴水也没有。
杨秀呆立当场。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在山谷中回荡。笑罢,他抽出剑来,便要自刎。
左右大惊,一拥而上,死死抱住。
“我王不可!”
“我王!”
杨秀挣扎不脱,颓然松手,剑落在地上。
“我对不起蜀中百姓,”他喃喃道,“我对不起那些渴死的人……”
正这时,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山路上颤颤巍巍走来一个人。
是个老汉,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是两只油桶——竟是个卖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