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于其中的野鸭 候鸟
也是空的
它们长出翅膀
在爱的眼神中一次次怀孕
它们诞下 黑眼睛 蓝眼睛
它们诞下 干净的水
太阳湖是空的 是预言
是不得不唱的一首歌
是马蹄疾走时
最饱满的胎记和情绪
听歌的人 长出耳朵
耳朵也是空的
想说的话顺着草绵延
记得打开眼睛
记得 人
都有一双好看的
黑眼睛 蓝眼睛
在清晨露水滑落前
或是午后太阳西沉后
它耷拉着的枝叶
已微微卷起干枯的边
叶脉凸起在枯黄的叶片上
像是黝黑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紧紧地掐着它的脖颈
它停滞了呼吸,低下头
看着一片片粉白的花瓣融进泥泞的土路
故乡和岁月静美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有人唱歌是为了唤起记忆
有人唱歌是为了遗忘
康珠老人说小时候父亲传授给他的歌谣
在四十年后的今天已经不会吟唱了
在这之前
我一直以为山峦间的歌声
土地上的吟唱
从未消失总在回响
如今发现美好的景致都已逝去
我渴盼在荒野和废墟之上
发现先祖遗落的古老种子
我企望从残存的记忆
获取生命的力量
我祈祷被命运牵连的人
真的总能找到彼此
生人慌不择路,剩者怯懦不已
铺满人生的晨昏,在声声叹息中被剥离
这么近,又那么远,我望见
秃鹫双眸溢出了灰色
本能的闪躲让我明白
那是罪孽与悲哀交织的怜悯
血色黏稠止不住糜烂
陀林间淡淡飘零的灰——是影子
书里说:旧年与来世的夹缝中
影子会不断寻找家人托去的口粮
最后在黄昏的山林间,参加自己的葬礼
这里,我看见小孩、老人、臭气熏天的壮年男人
还有位连着输液管的阿姨
这里,同行者集聚
影子,它将你们葬在尘埃与浅蓝色的天空里
连同你幼时的蹒跚和不久前的佝偻模样
影子不怕好吗,这是最后的布施
若有来世,影子
会再当一回善良的人吧
漏风的墙再不会有新鲜的牛粪
石灶在昨天就冷了,容器里
酥油化不开,灯芯点不燃
草原从此静默
山沟里挤出断流的溪水
无人看到,他吸完鼻烟
像一个瞬间垂暮的老者,回想
在雾气沁人的清晨第一次凝望草原
现在,徒留孤寂的背影
与夹杂着远古气息的晨风
以后的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捡起
他压在某块板石下的
半截乌尔朵*
*乌尔朵,牧人驱赶牛羊时所用的一种工具。
从一条村路走到城市,像贫穷给予的想象
她没看过里面还有多少尘土可以奢享
半路上,罐子开始噼啪作响,她本能地护着
外来的飞石,内在的燃烧
躲藏不及,头发如飞雪飘落
锤炼发生在茫茫黑夜里
她紧紧抱着罐子,用泪水无所适从地浇灌
在一堵墙面前
仿佛又听到母亲的呼唤
女儿呀,你是可以的
像一杯水,一方空气
在心脏被刺伤前的刹那间,给予了铠甲
叙述,从此变成风雨中的种子
磕磕绊绊,吞吞吐吐地
在罐子里细细生长
翻看着河水漫过的半生
在新与旧的蒸煮里
寂寞欢喜,不动声色
那时的风,在肩头飘落成花
石阶上、屋檐下,是滴不尽的岁月
是人间烟火
富足的日子,所有的感情都在开疆扩土
青鸟、麦芒、云朵、朝霞和日暮
所谓的光芒万丈,便是这样的日头
岁月的柔软是人生的收获
是父亲的托举和母亲的庇佑
是父亲肩上的扁担和母亲煮好的米饭
是一声声召唤煮沸的每一个春秋
是走失的乡音里重新找回的四季
于是 风调雨顺 不惊不扰
曲莱巷月光含羞,火光微弱。
姑娘晕开一抹笑。
“美酒本是雪水酿,
唯有佳人,酿尽我的悲欢。
愿我用百灵的歌喉,
为你温润心底的情歌。”
温存消融了雪,路却伸向远方。
雪水漫过石径,沁凉了斜阳。
冲走了夜幕深处的醉。
姑娘伏腰取水,涟漪间山河相依。
垭口的马帮,渡河的脚夫。
炊烟抚落晚霞,
铃响与姑娘的幽唱相拥,
渲染成了金色理塘。
“街巷行人熙攘,
有人说是商人,有人说是游人。
故人哟,不曾归来。
格萨拉康的灵签哟,
解不出,谁的相思。”
太阳在小镇山后偷望
树枝间,一张金色的网慢慢张开
快乐的面具下
藏不住心底的惶恐
躲在生活的屋檐下
心中臆想的阴影
管不住纷乱的念头
躺在暖软的被窝里
风从四面涌来
冬天,比想象中更冷苦
每一次,灵魂在黎明前的天空托举
空洞的躯壳在呐喊
心境荒唐得可笑
时间像颗子弹
从厚重的幻想里穿堂而过
夜色被揉碎
我揣着一粒燃着的星光
亲吻你柔嫩饱满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