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产CPU现在其实分成两条路。一条是买ARM或者x86的授权,在人家的指令集上做设计,兆芯走的是x86,鲲鹏、飞腾走的是ARM。这条路见效快,因为整个软件世界(Windows、安卓、海量应用)本来就是围着x86和ARM转的,拿到授权,等于直接接入了一个已经繁荣了几十年的生态。
另另一条路是龙芯走的:自己定义一套指令集(LoongArch,龙架构),从最底层的“语言”开始重造。
这两条路的区别被很多人以为只是“自主程度高低”的面子问题,其实不是。指令集决定了生态最终姓什么。用ARM的指令集,哪怕芯片是自己设计的、工厂是国内的,只要哪天授权被卡,或者ARM本身受制于某国出口管制,链就断了。华为鲲鹏的遭遇已经演过一遍了。
胡伟武有个说法我印象很深,大意是:中国人当然可以用英文写文章,但你没办法用英文去发展一套自己的民族文化体系。指令集就是那门“语言”。买授权,等于永远在用别人的语言写作,写得再好,语法规则的解释权也不在你手里。
所以龙芯这条路,从商业上看是最笨、最亏、最不讨好的,因为它意味着你得几乎从零开始,把操作系统、编译器、数据库、浏览器、一直到微信QQ钉钉,全部在一套新语言上重新长一遍。这个过程慢到让人绝望。过去二十年龙芯被骂“性能拉胯”“扶不起”“狗剩名副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把资源砸在了这个看不见回报的地方。
顺带说说“狗剩”的来历,因为它和这次的百万出货形成了一种挺有意思的呼应。
当年计算所那帮人给第一款CPU起英文名叫“Godson”,谐音就是“狗剩”。按民间说法,起个贱名好养活。这名字后来成了段子,网友拿它调侃龙芯性能差,狗剩狗剩,剩下的狗都嫌。
但现在回头看,这个“好养活”的期许其实相当写实。龙芯这条自主指令集的路,前二十年基本就是在盐碱地里刨食:工控市场一年就卖几千片,一单一单地伺候小客户,靠着微薄的收入吊着一口气活下来。2015年才勉强做到盈亏平衡。中间还打了旷日持久的MIPS指令集侵权官司,被质疑龙架构是不是“魔改”来的,后拉力官司龙芯最后赢了,也才算真正拿到了“这套语言确实是我自己的”这张证明。
一个贱名,一条最难走的路,能活到今天,本身就不容易。
回到这100万片。
它的意义在于标志着龙芯迈过了一道从“政策性市场”往“市场验证”过渡的坎。
这里得说点不那么光彩的历史。2020年前后信创刚起来那阵,国家给龙芯的政策倾斜非常大,龙芯一度宣称dz市场占有率70%以上。但那时候它主力出货的是3A3000、3A4000,性能说实话很难看,办公卡顿是常态。也就是说,那批货是“发下去用的”,不完全是“因为好用而被选中的”。 到了2022年政策不再单独向龙芯倾斜,引入了x86和ARM阵营同台竞争,龙芯业绩当年就大幅跳水,工控、信息化业务收入腰斩。那两年很多人断言龙芯的商业化转型失败了。
3A6000这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性能第一次真正达到了“能打”的水平。按赛西实验室的测法,3A6000的整体性能大致相当于Intel 2020年上市的十代酷睿四核,意味着日常办公场景下,用户第一次感觉不到明显的“这是国产的所以我忍一忍”。
海外有家做CPU微架构分析的机构(Chips and Cheese)拆过3A6000的LA664核,结论是:这是一颗六发射的乱序核,分支预测器是他们见过的中国CPU里最好的,接近近年Intel和AMD的水平;单核性能大致能和AMD初代Zen掰手腕。要知道这颗核才跑2.5GHz——它的每周期性能(IPC)其实相当能打,只是频率上不去,被主频拖了后腿。
这就带来一个质变:当性能真正够用了,采购方选它就不再纯粹是“完成政治任务”,而开始掺入“这东西确实还行”的成分。100万片里当然还有政策的成分,但它已经不是纯政策市了。这道坎,比跑分数字重要得多。
如果让我在这颗芯片里挑一个最被低估的东西,我会选二进制翻译。
前面说了,走自主指令集最大的代价是没生态——你这套新语言上没有现成的软件。怎么办?龙芯的答案是搞一个转译层,把x86的程序在运行时翻译成龙架构能执行的指令,也就是LATX这套东西(还有对应ARM的LAT-ARM)。3A6000甚至专门在硬件层面加了辅助二进制翻译的指令集扩展,用硬件帮翻译加速。
它相当于给“自主指令集”这条最孤独的路,架了一座通往旧世界的临时桥。你在用自己的语言重建生态的漫长过程里,可以先靠翻译跑起来那些还没来得及原生适配的x86应用,让用户不至于因为“什么都不能用”而直接弃坑。
当然这座桥也不是免费的,翻译一定有性能损耗,早年龙芯PPT上宣称能到原生的80%,实测GeekBench一度只有30%左右,这也是它被诟病的地方。但方向是对的,苹果从Intel转到自研ARM芯片时,靠的就是Rosetta 2这套翻译层平稳过渡,最后大家几乎无感地完成了迁移。龙芯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它的目标比苹果难得多:苹果是从一个成熟生态搬到另一个成熟生态,龙芯是要从别人的生态里,一点点长出自己的生态。
这条翻译层能不能持续把效率往上顶,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未来五到十年里,那些没被政策覆盖的普通用户愿不愿意碰龙芯。
这100万片,验证的是那条最难走、最不划算、被骂了二十年的自主指令集路线,第一次跑出了一个可以自我循环的正反馈的迹象,性能够用了,所以有人真的会选它;有人选它,就有软件厂商愿意去做原生适配;原生软件多了,翻译层的压力就小,体验又更好,于是更多人选它。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才是生态真正开始独立生长的时刻。
但转起来了不等于转得快,更不等于转得赢。摆在龙芯面前的真问题一点没少:主频上不去,多核规模和服务器芯片还很弱,开放商用市场(也就是你我自己会掏钱买的PC市场)几乎还是空白,软件生态的完备度和Wintel、安卓比差着好几个数量级。这些坎,一个比一个难,而且没有政策能帮它跨过去,只能靠产品自己一点点磨。
如果一定要说这件事最大的价值,那就是它证明了一种可能性:在别人已经把地基打好、房子盖满的世界里,依然可以选择不租房,从挖地基开始,自己盖一栋。这条路慢、贵、看着愚蠢,二十年里几乎所有人都劝它别这么干。而现在,第一层楼总算盖出了能住人的样子。
一个被叫了二十多年“狗剩”的贱名,走到今天这一步,值得给一句朴素的认可,因为它没在最该放弃的时候放弃。
